阿津

沧海与河流【九辫/甜/一发完】

一篇拖泥带水的养子自述。
---正文
《周刊》的编辑老师联系我,询问能不能写一篇关于爱情的文章,答应一时爽,事后很慌张。思来想去,从前大家追问我的父亲,我觉得没什么可说,现在追问爱情,那我就说说我的父亲们吧。
为了区分,我还是称他们张老师杨老师吧。
我在福利院待到6岁,我还记得他们接我回家那天北京天空全是水灰色的云,张老师的帽子压得很低,帽檐的阴翳比乌云的颜色更甚,但我看得见他的眼睛烁烁发亮。
杨老师一路抱着我,我尽量蜷着腿脚让他抱起来轻松些,等到了小区门口我的脚背已经蜷得发僵,他似乎察觉到了,换了一个更熨帖的姿势。
我到现在仍然钦佩并且无法拥有两位老师当年的勇气,在正红的时候从浮华中央走出,承担起一份平常又实在不轻松的责任。
从前我体弱多病,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抛弃的,单挑着半夜发烧。
我们一家三口睡在一起,张老师惊醒,感觉到我体温升高了立刻醒来给我敷上降温贴,再给我把衣服都穿好了摇着杨老师起床,杨老师会抱起我去医院。
我说我可以自己走,杨老师会帮我提一提口罩,张老师会帮他拉好外套拉链,然后凑在我耳边告诉我乖乖趴好,声音像一朵喝饱了雨水的云。
在医院吊上水大多后半夜,张老师会守在我床边,明明他的手也很凉,但是他总是执意要捂热我的手。还会催着杨老师回车里休息,杨老师从不反驳。
也不照做就是了。他会倒一杯温水递到张老师手里,再搬一个凳子挨着他坐下。
两位老师对我太好太好,我就随心所欲的成长,开始还算安分,到十好几上高中的时候也叛逆了一把。
学习不好,性格也不那么讨喜,交不到什么好朋友,跟着一帮人学着逃课抽烟打架斗殴,学校联系家长,现在想想我当时也太浑蛋了,两位老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,叫级部主任夹枪带棒的好一顿训。
回家之后安静的要命,最后是杨老师问我你到底想做什么?就天天跟人撕扯打架吗?
我呛声说对。
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杨老师给我报了一个格斗班(*),告诉我你打去吧,打出个样来。
我真去了,堵着气刻苦练动作。但人家好些是专业的,我又刺儿头,常常被打出一身伤来。
回到家也不肯吭声,每天累的吃完饭倒头就睡,但每天夜里总能感觉到有人进我屋悄摸儿给我敷药。
我以为是张老师来着。直到有天我训练的时候把指甲盖打得脱落了,十指连心那种疼,满脸是泪的回家了。
卧室的门摔得山响,哭累了昏昏睡去。迷糊中手被搬动了,我缩了一下,听见的是杨老师的声音。
“欸,爸知道错了,跟你道歉,快把手伸给我看看,真当我不疼你吗?”
后来杨老师说,张老师心软,天天看我一身伤回来晚上要落泪的,上来火就往杨老师身上撒,杨老师里外里难做人,安抚着张老师惦念着我。
他说他从来不想着通过什么让我得到教训,甚至付出代价,他和张老师希望我轻松快乐,但不希望我成为混不吝混日子的人。
“你总要为了什么努力一把吧?只要是你真正想要的,多难你也会坚持下去的,你本来不想做的,再怎么咬牙去做也到不了终点。”
我说爸,我现在特别疼。
杨老师哭了,喉结滚了几番,好像泪水都流进嘴里要吞下去似的,最后还是哑着嗓子哄我,说休息几天送你回学校吧,这么久不上学乘法口诀是不是都好忘了。
后来一门心思在学习上了,跟我高中那会儿风靡的青春电影的情节如出一辙,浪子回头,夙兴夜寐,就是结局难堪多了,只勉强有个大学上。
我沮丧的时候杨老师跟我说没事儿,以后怎么样谁说得准,你看我,一个五音不全的,不是还找了个余音绕梁的老艺术家吗?
我说那是你命好,张老师笑呵呵的打岔,不对,是我命不好。
一来二去的也坦然了,毕竟未来的事,说准了也不能怎样。
我不知道因为我的没出息两位老师有没有被戳过脊梁骨,但他们从未给我太大压力,总是给我满怀的温柔与鼓舞。
至于走上写作这条路,刚开始写文章可太累了,构思好的故事下笔统统走样,写顺手了又不敢停下,连着几天不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是常态。但是累的时候想想两位老师还坚持在舞台上,比什么咖啡薄荷都好使。
说起工作,张老师要是坐办公室,应该是最招人烦的同事了——工作热忱简直可怕。
有回他阳历生日,杨老师在外头拍戏,张老师跟帆叔使的《九艺闹公堂》,极老的活儿,现在除了他也少有人会说,就是会的人也少有肯费心耗力的说。
那天还下着大雪,北京一下雪整个城就跟掉进冰窟窿一样,三庆园多少年风雨相侵,条件差些,额外多遭冷罪。拗不过张老师的仪式感,年年生日非要在三庆说。
叫人起哄返了几次场都不记得了,就看见脸色一次比一次跟雪一个色儿。
谁也拦不住他,总算熬到结束我给他喷药,身上的疤都胀成黑紫色。
我埋怨他,人家说经历生死的人什么都看淡了,您这儿怎么这么犟。
张老师说明明是什么都看得更重了,你小时候手中的风筝差点儿飞了,欲失复得,你不是也攥得更紧了吗?
“更何况我这都彻底飞了,我生生跟老天爷抢回来的。”
说完这句又耍起浑来。
“哎呀可烦死了,年轻的时候被内个小眼八叉的管着,上年纪还要被儿子管着,你说你眼睛也不小,怎么就不向着我呢?”
“这不都为您好嘛。”
“我不用你为我好。”说完噗嗤笑出来,我猜可能是想起年轻的时候跟杨老师使的哪个包袱了吧。
还有杨老师,我说他老眼昏花了还上台奉献,忠厚长者,相当不错,特别贡献奖太小了,怎么也得个终身成就奖表彰表彰。
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,杨老师有点儿老花眼了。
有次给张老师剪T恤内里的化纤商标,因为有点儿眼花伤着手了,闷闷的问创可贴放哪了。
张老师那真是“一把手拉住了心爱的老冤家”,我递酒精过去还熊我不懂事儿,最后现下去药店买的碘伏,擦之前还哄着有点儿疼啊你忍一忍。
这样看,张老师所说的“攥得紧”也是了,自己受过那么大的苦,身边的人小伤小痛也还是看得很重。杨老师说,张老师身体里曾经一百多块钢板,这样都没能让张老师的心变冷变硬一丁点儿。
哦对了,快别说张老师不知道疼人了,杨老师手上三毫米不到的口子,张老师冲这让我洗了一个月的碗,大夏天的我手心都皴了。
我之前试着说服杨老师配眼镜,杨老师就不,我争讲那您看不清怎么办呐,杨老师说张老师是我的眼呗。彼时张老师还帮腔唱“我是你的眼,带你领略三庆的变换”,我就是气得心口疼也没招了。
不过没一阵儿帆叔跟我说放宽心,俩人现在走哪都紧挨着,一个都丢不了。
成吧,他们开心就好。
写到这里,杨老师穿上外套要出门了,我问他哪儿切,他说前两天有广告说网费交一年送一年,张老师催他去占这个便宜催了一礼拜了,再不交好睡不着觉了。
还告诉我写会儿直直腰,别老坐着,厨房里有晾好的枇杷雪梨冰糖水。
“——你别喝光了,听见没?”
听见了听见了,我应着我这正写着您们老两口恩恩爱爱,您倒好,狗粮一点儿不浪费都塞我嘴里了。
杨老师凑过来看,意味深长的点头,最后跟我说你还没入活儿呢,要命不要命。
得了,这就入活儿。
张老师年轻的时候唱过一首北京小曲儿《探清水河》,当时真是火到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都能哼上一两句,日思夜想的辫儿哥哥每天在九亿少女的心中串门儿。现在张老师的大徒弟唱,张老师很少再唱了。
我觉着可惜,替好些年轻的观众遗憾,张老师却淡淡的说,你初中背诗,那“江山代有才人出”都白背了不是?就当清水河流海里切了,挺好的事儿,你看你操那个心。
我初中还背过《观沧海》来着,日月之行,星汉灿烂,被沧海吞吐。
喜乐情爱,也在人海里悠游混合。
我写小说,写撕心裂肺的分别与和满美好的相伴,无非人海里掬一捧,但我所有作品里最让人满足的幸福片段,其实都来自我的父亲们生活的琐屑。
他们年轻的时候经历风浪,相守到今日温柔为潺潺不绝的河流本身,这不是沧海逆流成为溪河的天方夜谭。
是因为时间可以推动着一切趋向汪洋中溶解,谁都不能幸免,唯独奈何不了的是爱情。
就算清水河的水汇入大海,清水河还在。
好的爱情也不会一成不变,但也不会无影无踪。沧海无涯,深不可测,但是爱情的清流汇入之后不会就此消匿,它终会变成润泽的雨露,脉脉降落在河岸长久依偎的有情人肩头。
-FIN-
(*):格斗训教非常有益,过程中会佩戴护具,虽然会受伤,但不是惨痛的单单倚仗暴力的较量。因为情节需要有夸大不实的成分在,在这里道歉。如果实在不适请告知会删改。
---碎碎念
因为体裁的问题,放到文前可能比较影响阅读体验就放到末尾说了。
这篇文章写得早,今天修补的时候插了几个片段,考虑了一阵这个侧面描写太侧了(扶额。但还是发出来分享一下。如果大家觉得加tag不合适那我就删掉。
挺喜欢这个故事,就是表达还是头疼,没能写成更好的样子。
谢谢各位阅读,鞠躬。

评论(16)

热度(118)